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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的名声与评价

  上個月,舉世聞名的英國宇宙論學家霍金去世,引起許多對於霍金社會名聲與科學評價的討論。到底應該如何評價科學家,一個科學家的社會名聲與科學貢獻如何衡度,在一個社會傳播日益繁複,科學知識日漸玄奧難解的時代,也就益發地顯現出它的困境。
 
  霍金或許是一個好的例子。他在世時罹患肌肉神經萎縮症,臥病多年,但在綿長的五十五年時間,霍金展現驚人意志力,持續工作,思考構建宇宙發展理論,還著作出書,暢銷全球,他的社會名聲自是無與倫比,因此他的科學貢獻也就受到更高的評價,許多拿他與二十世紀公認的偉大科學家愛因斯坦,相提並論,甚至提出他去世之日是愛因斯坦的生日,援比之意十分明顯。
 
  霍金自己並沒有與愛因斯坦援引類比,一般科學領域,也多不以為他可與愛因斯坦相提並論,但以在世時的名聲,霍金自是猶勝一籌。愛因斯坦初提出廣義相對論,其實批評之聲甚多,一些人不相信他的推論,爭論甚多,沒有定論。在科學歷史上,一九一九年英國劍橋大學天文物理學家愛丁頓(Arthur Eddington)帶領探測隊,在西非洲外海觀測那時的日蝕,可說最具關鍵意義。
  愛丁頓當時的想法,就是依照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時空可以用幾何形式描述,引申出引力的時空效應,簡單說,就是引力會造成光的彎曲。愛丁頓的思考很清楚,如果存在如此一種效應,可以利用日蝕機會,探測到可能存在太陽背後遠方一顆恆星的光線。後來的故事告訴我們,愛丁頓探測隊對著暗蝕太陽拍攝的照片,確實顯現出其背後遠方的恆星,代表了這樣一種光線彎曲現象是真實的。
 
  當年愛丁頓是在倫敦英國皇家學會宣布他們的探測結果。英國科學哲學大家懷海德(Alfred Whitehead)曾經說,當時宣告愛因斯坦主張光線經過太陽附近會發生彎曲預言正確,雖說興高彩烈,其實展現的是一種希臘悲劇的氣氛。他的意思是,就如同希臘悲劇展現的一種不可改變命運,宇宙也有命定的規律。
 
  因著這個探測結果,愛因斯坦與愛丁頓聲名鵠起,兩人在科學上的歷史地位也更加顯赫。後來科學史的研究卻顯現,愛丁頓一九一九年的攝影照片,其實不足以得到確切的結論,原因是當時他們使用的照相底片,感光可接受的溫度誤差是華氏十度,但是探測地點的晝夜溫差卻有華氏二十二度,也就是說那個底片的感光影像,並不具備佐證愛因斯坦相對論推測的可靠效力,那麼,當時人們為什會接受這個結果呢?
 
  這個科學歷史公案,說的是科學理論是否得到社會認可,總不可避受社會人為建構因素的影響,也就是說,理論思維的獲得接納,需要有外在客觀條件的支持,在這裡,社會名聲與科學貢獻便有了十分微妙的關聯與分野。
 
  霍金談論問題的規範太大,論斷究竟並不容易,引起許多討論,但以社會名聲來說,霍金顯然是無出其右的,因此引來社會不世出科學天才的評價,就某種社會意義來說,也並非全然悖逆常情的,因為這正反映出近世社會對於科學家,以及科學家對於自我的一種認定。
 
  我們且不去說科學家在其他社會的地位,只看我人社會對於科學家的看法。對我人文化來說,科學是一個外來事物,這個源起於歐洲的宇宙思維,雖說已得到某种普世的認同,但是以目前探究科學本質的看法,都同意此一宇宙思維與歐西或基督教文明有其深刻糾葛與文化承襲,歐洲因此一思維勃興擴張,對於我人帶來的直接影響是挫敗屈辱,更深一層則是對於科學的一種全面揄揚。
 
  在如此一種文化信念氛圍之下,科學家在我人文化裡,也就有了一種完美的形象,談論科學家的文字或傳記,不自覺地會落入一個聖徒傳式的風格,這回霍金去世後的許多文章,正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當然霍金罹病癱瘓,臥病中依然構思宇宙,創作不懈,對於生命帶來啟發意義,更增加了他的聖徒形象。
 
  年前台灣上演過談論霍金的電影《愛的萬物論》,主要根據霍金第一任妻子珍的回憶錄。與霍金維持三十年婚姻,生下三個孩子的珍說,八○年代霍金已舉世聞名,她掙扎於霍金的盛名與護士助理之間,唯一角色只是提醒霍金「他不是上帝」,直到九五年因與照顧他的護士發展出了感情,霍金提出離婚。
 
  科學家不是也不需是完人,霍金不是,愛因斯坦也不是。月前國家地理頻道談論愛因斯坦的影集《天才》,許多人認識到原來愛因斯坦不關心孩子,不關愛妻子,年輕時言語尖苛傲慢,但愛因斯坦的科學貢獻,確是曠古爍今的。
 
  那麼霍金的科學貢獻如何?這可以一個故事來討論。上世紀四○年代,現在公認是世界頂尖理論物理學家的戴森(Freeman Dyson),在康乃爾大學帶年輕學生做出量子電動力學一個工作,他寄給舉世公認的大物理學家費米,卻沒有得到回音,一次到芝加哥大學時便去問費米,費米告訴戴森,一個好的(或是有道理的)物理理論要有兩個條件,一是數學結構嚴整,另外是要有一個清楚的物理圖像。
 
  一般認為,霍金最重要的理論工作,譬如說「宇宙奇點」和「黑洞輻射」,如果以「費米標準」衡量,都有相當嚴整的數學結構,但是在實證層面的物理圖像,當然不易釐清。霍金的舉世盛名,不止因為他在具備科學家身分的同時,又有一個奮鬥不懈的勵志生涯。科學給人類帶來超乎想像力的宇宙玄思,對抗有限生命的勇氣,也給人類帶來超越凡塵的勵志啟示,價值是等量齊觀的,就這一點,霍金實至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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