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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谈谈科学启蒙

  對於我人社會和文化層面來說,每年五月四日應該有其特別不同的意義,因為「五四運動」倡議要學習以及高舉的科學,給原本沒有科學文化的我們帶來了所謂「啟蒙」,但是就所謂的文化啟蒙而論,近一百年來科學在我們文化中呈現的意義,仍有許多值得再反思的。
  光看我人尋常行事中的一個事例,可見出就科學對於我人文化帶來啟蒙而論,仍大有可以反思之處;此一事例就是我們常聽人說,某些事情是多麼的科學,或者說起傳統文化與科學的關係,也不時有云,謂我們文化中的一些思想,其實也是很科學的,這些說法顯現的,是對於科學的一種絕對價值觀,也正是科學在我人的文化啟蒙上值得反思之處。
  如果回顧由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以來的所謂科學啟蒙,其核心的意旨是在兩個方面;一個是要再三強調,科學思維的完美理性特質,另外一個就是要指出,除非我們真正認識到科學的傳承精神,並且在文化中塑造新思維,否則學習到的科學都不過是皮毛表象,難得其精髓。
  這個說法當然是很對的,也一再反映在由五四之後的一些科學與文化辯論,以至於到近幾十年安定時代的科學文化建構,到近十年大陸因經濟建設成功所引致的一種類似科學文化復興的氣氛,這些不同時期的社會條件雖說相去甚遠,但內在的思維模式卻是相差無幾,如果以思想啟蒙來說,可以說是一脈相承,卻沒有尋思反省科學的特質所在。
  如果以科學進入我人文化的歷程來看,由生化學家後來成為研究中國科技文明史權威的英國大學者李約瑟,可以視為一個時程轉換的代表人物,因為就
  某一個意義來看,李約瑟在二戰後由中國回到英國劍橋大學,逐步建立起他在中國科技文明史方面的論述和名聲以前,近世科學萌發興起地的歐洲,對於中國面對宇宙的思維,其實是沒有多少認識,也十分的藐視。
  因此李約瑟後來皓首窮經,著述論證中國輝煌科技文明的歷史地位,並提出的所謂「李約瑟問題」,便引起中國與歐西學者的普遍興趣。「李約瑟問題」的核心提問,乃是十五世紀以前在科技文明方面領先歐洲甚多的中國,為什麼後來沒有產生近代科學。這個問題提出之後,探討辯論不絕於史,尤其許多研究中國科技史的華人學者,多有涉入其間,也多方地試圖回答此一問題。
  這些討論有些是引經據典,證明中國其實也有科學,有些則以一些歷史社會因素,說明中國沒有產生近代科學的原因,近年最完整的一個研究,是二○一一年香港中文大學科學文化研究學者陳方正完成。他爬梳上下兩千多年西方思想史的浩翰資料,出版了洋洋九百多頁的巨著《繼承與叛逆》,論述西方科學所秉承的一個歷史承傳,是起自古希臘早期「軸心時代」的大傳統,後來經過「普羅米修斯」革命,成就希臘的自然宇宙數理思維體系,後來經過伊斯蘭文化帝國的傳譯承續,再經「牛頓」的數理量化革命,才有近代科學的問世。
  陳方正著作的一個重要意義,或者是深刻貢獻,乃是以西方思想史的承傳接續,闡明了近代科學承續的這一個大傳統,本來是其文化的專有特質,中國文化傳統並不存在此一個傳統,因此論辯所謂中國有沒有「科學」,其實是一個虛假的問題,同樣的所謂的「李約瑟問題」,也就成為了一個偽命題,而《繼承與叛逆》著作的副題《現代科學為何出現於西方》,可說是一語道破其髓。
  我十分佩服也非常同意陳方正的看法,也認為他因長期淵源加上經年努力撰就的《繼承與叛逆》,對中國科學史研究有著「一槌定音」的深遠意義。因此往後對於中國文化與科學的討論,可以不再執著於近代科學給中國文化帶來的意義,而應該有一個新的面向,問問「一個沒有近科學傳統」的「中國文化」,如何面對宇宙思維來走出一條新思路。
  近代科學的邏輯數理推論,自是嚴整縝密,但是其能沛然大成,則非拜其「實徵致用」不為功。但是此「實徵致用」固有「船堅利砲」之效,也難免
  「簡近因果」之蹙,此處無法論其縈縈大者,只就一二事例,窺其囿限 。
  近時可說當紅的生命科學領域,特別是在生理醫學的前臨床研究,便已經一再的出現所謂「可重複性」的問題。近代科學「實徵致用」的一個長項,是其「實徵」之能夠「重複」,也因此而能有其「致用」之效,但是在面對複雜生命現象的生理醫學研究,卻面對了許多難以克服「控制條件」的(幾乎是先天的)困境,由於此些研究關乎醫療方法與藥物的效用,也牽涉龐大經濟利益與法律爭議,引起很大的討論。
  近時科學實徵的爭議,其實並不僅止於「複雜演生」的生命現象,就是在物質現象方面,也有因研究尺度的微小與超大,過度脫離直觀經驗,完全借助
  儀器訊號,甚至依靠或然統計定奪的方法,此等探究的虛擬假想與預期運算,造出「人創」的所謂結果,其實與客觀共驗的自然現象,或近代科學的「實徵」特質,已相去遠矣。
  毫無疑問,已經成功幾百年時間的近代科學,會繼續影響人類的文明生活,但是看近代科學「長短相生」的先天困境,如果以我人的文化啟蒙來看,則顯然需要新的思維。是不是我們應該繼續追尋近代科學的軌跡,亦步亦趨於探究那個外來傳統的真義,還是可以開展一個由我人文化傳統出發的新宇宙思維,在近代科學面對挑戰也自我反省的當下,很值得我們去做一些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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